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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彩体验金漏洞-经受今生|戴明贤:金缕曲

2020-01-11 13:42:10 来源:奇韬姜窑网 责任编辑:匿名

博彩体验金漏洞-经受今生|戴明贤:金缕曲

博彩体验金漏洞, 清康熙十五年,岁在丙辰。公元纪年一六七六年。

京师千佛寺一改繁华熙攘的常态,香客绝迹,钟停鼓歇,一切让位给冰雪肆虐。广阔的院子,偌大一幅纯白的雪毯,上边没有一只鸟爪兽蹄来破坏它无疵无瑕的莹洁。偶而几声归巢寒鸦的啼叫,乍吐即逝,仿佛连声音也被凛冽的空气所冻僵。

独有后禅院东厢房里,有个人在斗室里转圈子,活像一匹寻觅缺口冲决樊笼的困兽。这是著名诗人顾贞观,不久前从无锡家乡来到暌别七八年的北京,寄寓在这座古刹。此刻,他沉浸其中的,正是一种困兽特有的悲愤、孤独和暴躁。

破坏了顾贞观心境宁静的,是一封远道而来的书信。它皱摺欲断,泥汙水渍,散发出一股马鞍人汗的气息。这封信从八千里以外的宁古塔,辗转带到吴江,又从吴江带到京师,好不容易交到贞观手中,距发信之时已将近一年。

修书人吴汉槎,是与顾贞观诗坛齐名的江南隽秀。顺治十四年,他在一场震骇全国的科场大狱中,被小人构陷,无辜蒙冤,流徙绝塞,在那冰域雪国之中,已经困顿了一十七年。信中说,行年四十七岁,双鬓已经斑白,看来注定要顶戴不白之冤,葬身于冰沟雪壑的了。对于贞观不避嫌疑,求他的次女为媳,表示铭感入骨,认为这种高谊,胜过了“巨源字中散之孤,拾遗嫁崔曙之女”。贞观像陷阱里的狼一样快步转圈。似乎走慢一步,就会让汹汹的悲忿之火烧焦身躯。足足踱了一两个时辰,这股流火终于找到了那条习惯性的渠道:填词。他念念有词地吟哦着,匆匆点燃蜡烛,磨了几圈墨,抓起毛笔,让这股喷薄而出的火倾泻在白纸上,熔铸成一阕《金缕曲》。这个音节豪荡激越的词牌,是他素来爱用的。

“季子平安否?便归来,平生万事,那堪回首!行路悠悠谁慰藉,母老家贫子幼。记不 起从前杯酒。魑魁搏人应见惯,总输他复雨翻云手。冰与雪,周旋久。 泪痕莫滴牛衣 透;数天涯依然骨肉,几家能彀?比似红颜多薄命,更不如今还有。只绝塞苦寒难受!……”

贞观双手撑案,看着淋漓满纸的墨渍,小声吟诵“只绝塞苦寒难受……”眼前展开了一片无涯的冰天雪海。与汉槎同受冤狱的陆子元,白发飘萧地假死在沟壑里,妻子和幼儿嘤嘤哀泣,无枝可依;远处是充当水兵的流徙士人队伍,迤逦不见首尾;千里雪原,哭声震天。两鬓斑白的吴汉槎,背着一捆比身子还大的枯柴,在行列边上摇摇欲倒;他避开众人,在疏林中寻找一棵比较结实的树权,好挽上裤带,吊起自己清癯的残躯,以结束这不见尽头的屈辱和苦难......

这景象叫贞观肝胆进裂,忍不住伤兽般嗥叫了一声,又抓起笔,写誓词—样写下最后两句:

“廿载包胥承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!置此札,君怀袖。”

这只是一半的构思,还要接上一阕《金缕曲》。但一阵悲风卷过窗外,从窗缝钻进一线,蜡烛倏地灭了。屋里漆似黑了一下,旋即从窗纸上映透出朦胧白光。贞观推开窗户,一股风灌进来叫他几乎窒息。一株古魄,禁受不住厚雪的重压,卡嚓一声折了根树干。雪光与月光相辉映,令贞观觉得自己的须发肝胆,似乎一齐成了莹澈的冰雪。

他浑身一个冷战。代替那忿懑、郁闷和烦躁的,是一阵狂喜、一阵慰藉、一种搏斗后的疲乏。一种神圣的欣悦轻轻裹住了他。

这是创造后的极乐而庄严的境界呵。贞观填词出入两宋,奄有众长,而特以性情胜。谢灵运梦中得到“池生春草”的名句,贞观自豪地说:“我于词曾至此境。”他将自己的词集定名《弹指词》,取喻于佛典中说“弥勒弹指,楼阁门开,善才即见百干亿弥勒化身”的神话。他以这个书名自示在填词中的苦心孤诣、超神入化处。今天这首《金缕曲》,必将是《弹指 词》中惬心的压卷之作。

兴致勃勃地曼吟着,随即又卡住了。新词固然得意,但对于忍辱衔冤的汉槎,何尝有丝毫裨益。什么“终相救”,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空话而已。贞观又在斗室里转起圈子来。无怪乎班超要投笔从戎,不中世用是文人呵……

清晨,贞观刚朦胧睡去,方丈僧明照就派小沙弥来说,来了佳客,请他到方丈品茶赏雪。

贞观皱皱眉头不吭声。一夜梦魂颠沛在雪山冰河之间,哪有赏雪雅兴。但听说来客乃是多年的老熟人,声名赫赫的大名土尤侗。忽然心动了一下:不会是汉槎的救星从空而降吧?他把昨夜填的新词交给小沙弥:“请尤老先生先看这个,我随后就到。”

等他走进方丈,见那位西堂老人尤侗更见丰肥了,红光满面,只有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,还不时闪跳出诙诡玩世的火花。他看见贞观,来不及寒暄,就挥着手里那卷词稿,叫着贞观的字嚷道:“华峰,痛快淋漓,堪称绝唱!”

贞观连忙拱手:“过誉过誉!”一面向殷勤让座的明照和尚招呼。

尤侗呷着浓茶说:“前几年,不是有几个朝鲜人备了礼仪,来向你求词吗?他们请你有了片语单辞都要邮寄给他们。这首新词,他们不知要怎样欢喜赞叹哩!叫他们多送高丽参!”

贞观无心凑趣,接过小沙弥送来的茶杯,苦笑说:“他们不过看看词章,如何理解得了其中苦辛。”

“那当然,解人难得。”尤侗抚着大白胡子说,“这些日子,能配得上尊作的好词,我只见到一首。无巧不巧,也是《金缕曲》,还同你有关。”

在一旁恭谨陪坐的明照和尚欠身问:“老居士说的,是纳兰公子赋赠顾居士的那首吗?”

“哟,你也知道了?"

明照合十笑道:“岂但老衲,早已传遍教坊歌楼了!”

“好个不守清规的大和尚,说起教坊歌楼来了!”尤侗照例不笑,右眼向贞观挤挤,又要作弄人了,“今天被我抓住,看怎么了吧?”

“全凭老居士明断!”明照凑兴说。

“好!”尤侗说:“要就是背诵纳兰这首词,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;要就是上等素席一桌。”

明照笑道:“背词倒也难不住老衲。素席呢,也早已嘱咐排备了。”

尤侗鼓掌大笑:“那就先背后吃,反正我和华峰今天是扰定了。”

明照住持这座古刹,时常接待文人墨客,不能不读些诗文,随时应酬对答。何况说起的这位纳兰性德,乃是当朝明珠太傅爱子,词坛宿将都钦服的新秀,明照早已把这首词背得烂熟了。他清清嗓子,拖声曳气地念起来:

“德也狂生耳!偶然间缁尘京国,乌衣门第。有酒惟浇赵州土,谁会成生此意?不信道 遂成知己!青眼高歌俱未老,向尊前拭尽英雄泪。君不见,月如水。”

刚背完上阕,尤侗就嚷:“好了好了,谁稀罕听你这老陕的怪腔调!快张罗素席去!”

“他们在办。”明照笑着向顾贞观说:“顾居士与纳兰公子最近才相识,难得一见就倾心如此,引为知己。”

贞观说:“公子错爱,叫我惶愧得很!”

尤侗说:“确实不容易!纳兰连此词的格调都像是在仿效你。他有首词怎么说的:‘辛苦最怜天上月,一夕如环,夕夕都成玦。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。’不知道的人,谁相信这两首词出自—人之手?”

谈起纳兰的词,贞观来了兴致:“纳兰自然是最擅长小令,一种凄惋处,令人不能卒读。但才大的人,无所不可,怎敢说是拟我的格调。我很爱他描状塞外校猎的词句:‘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干帐灯’,‘万帐穹庐人醉,星影摇摇欲坠’,‘塞马一声嘶,残星拂大旗”,这类悲壮苍莽的境界,真不许我们南边人道得一字。”

明照见他们谈得兴浓,悄悄离座去安排斋宴。贞观抓紧时机,打开词稿:“西老请看这两句:廿载包胥承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!”

尤侗伸大拇指:“情真词切,高明之至!”

“不!”贞观说,“文字算什么,我是说这一点决心……”

尤侗摸着着大白胡子沉吟起来:“汉槎无辜遭此奇祸,自然令人同情之至。只是,这种话也只好是说说而已;真要做起来,我看比乌头白、马角生有难无易。……对了华峰,前几天我在前门看见一桩趣事……”他连连捋须,眼里闪跳着诙诡的光芒。贞观料定他又要以滑稽刻薄的闲话来回避正题了,只好单刀直入:

“以西老的身份和声望,援救汉槎,未尝没有可能!”

“我?!”尤侗目瞪口呆,“华峰!你怎么戏弄起老头子来了!”他伸指头点着贞观,嘻开瘪瘪的嘴似笑非笑。

“我是实话:”贞观不放不饶:“西老撰传奇《钧天乐》,受两代天子的邀赏,誉为真才子、老名士,比拟太白、东坡。这是文士亘古稀有的际遇。西老如肯为汉槎辨雪奇冤,机会是一定有的。”

话犹未了,尤侗已是双手乱摇:“华峰!当时你不在京师,不知此案的厉害!历朝历代,哪有这样判一次科举舞弊的:全体考官处死,两主考十八房考的妻室子女都籍没入官;株连到了举子的的父母妻子兄弟,远流数千里外的宁古塔。连那些侥幸没有被牵连进去的举子,也遭客舍驱逐,栖身在破庙废观,炊火如磷,面色如死,竞同乞儿叫化无异。案子拖延半年多,上意难测,人人自危,有拖病的,有病死的,有自缢的,有亲子不相顾的……这等大案,我辈岂能过问吗!”

“但实情中的实情,是汉槎纯属无辜受祸。”贞观尽量想说服尤侗,“连他的仇家都直言不讳地说:‘明知下石之有人,而桃僵李代’,我们身为朋友,能熟视无睹吗?西老与汉槎多年知交……”

尤侗看看四下,压低嗓门说:“华峰你是聪明绝顶的人,还看不透其中的文章吗?科举是什么?无非是羁縻天下读书人的软索;所以前人说:‘太宗皇帝真长策,赚得英雄尽白头。’科场作弊何时没有?历来不过是将参与其事的考官降职,举子除名,也就足够平民怨,伸正义了。几曾有过这样小题大做、草菅人命的作法?还不是朝廷有意显示威权!你是江南人,更知明末抗清之师,倡导人多是江南文士,结恨朝廷最深,惩罚自然倍烈。”

这一番议论,把贞观听得浑身冰凉,毛骨竦然。但他还是固执其辞:“西老看得这样透辟,那么昭雪汉槎的沉冤,又更超乎私谊之上了!”

尤侗捏住贞观的手,推,说:“华峰!你有这番心意,也就对得起汉槎了。自古君子远祸,何况当今之世!你以为我胸中就无块垒吗?不过是化为嘻笑怒骂……”

贞观轻轻抽回手来,缓缓说:“我惭愧未能涵养到这样炉火纯青的境界。精卫填海,它何尝相信真填得海平?不过那一寸赤心难泯罢了。”

尤侗看着贞观,宽宏地笑笑。这时,小沙弥和两个膳房和尚进来摆席了。贞观趁机起身告辞:“我头痛身热,恕不奉陪了。”

明照提着酒壶进来,诧异地问:“顾居士不陪西老赏雪了?”

贞观长揖到地:“冰刀雪剑正在杀我故人,我怎忍心观赏。”

顾贞观踱回小屋,胸口兀自堵得疼。他懊悔自己的异想天开。汉槎遭遇再惨,与那位慧黠绝顶也圆通绝顶的大名士有何干系,他为什么要替吴汉槎担风险找麻烦?动乱之中,疏友避嫌的有、弃友自保的有、落井下石的有,甚至卖友求荣的也有。这些年耳闻目睹还少了吗?人害人比魑魅还厉害十分。顾贞观,顾贞观,你为什么不学学尤西堂!谁像你这种呆鸟,把什么朋友情谊,道义职责,义愤不平,当成财产一样压在肩上,存在心头,堵在胸口,仿佛自己也参与了构陷汉槎似的!

眼眶火辣辣的痛,欲哭无泪。第二首《金缕曲》的句子从心头流出来,把自己丧妻离友的悲哀,凄凉孤寂的心境,尽情向万里外的汉槎倾诉。

“我亦飄零久。十年来,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宿昔齐名非忝窃,试看杜陵消瘦,曾不减夜郎僝僽。薄命长辞知己别,问人生到此淒涼否?千萬恨,從君剖。兄生辛未吾丁丑。共些时冰霜摧折,早衰蒲柳。词赋从今须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,但願得河清人壽。歸日急翻行戌稿,把空名料理传身後。書不盡,觀頓首。”他希望汉槎一心将养,少作词赋,待雪冤归来之时,再从容忆写非常人所能经历的困境、苦境、绝境中得到开眼界和胸襟,为后世留一段诗史。

搁下笔,他长吁一口气,怔怔地望着壁上那幅自绘的《侧帽投壶图》。纳兰容若用他那秀逸飞动的兰亭笔法,把起先和尚背诵过的那首《金缕曲•赠梁汾》写在图上(梁汾是贞观的号)。贞观默默咀嚼着:“不信道遂成知己……一日心期干劫在,后身缘恐结他生里。然诺重,君须记。”

他忽然眼前一亮:怎么没想起纳兰这位一诺干金的贵公子,去求别人?有过多少坎坷失职之士,得到过他生馆死殡的帮助啊!

但旋即又非笑起自己的“病急乱投医”来。纳兰同自己固然一见如故,但毕竟还是新交,怎好遽然以这样的难题相托。更加纳兰的父亲是当朝太傅,纳兰本人是皇帝身侍卫,对这类重案,比一般人更须避嫌,怎好强人以难!思来想去,心中那团乱丝,更加头绪纷繁。

贞观在雪地里乱走了个把时辰,把耳朵也冻坏了,还是消除不去心头的烦躁。时已过午,才走回来,老远看见干佛寺大门外停一辆双马车,车帘放得严严地。走近一些,车帘一掀,蹦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僮儿,嚷道:

“顾先生可回来了,请上车吧!”

贞观看着这个欢眉笑眼的孩子有些面熟,又一时想不起来。那男孩说:

“我是纳兰公子家的河传呀!”

照应寺门的僧人跑出来说:“公子来看望顾先生,见您不在,呆了一会儿就走了,叫车留下,等您回来送您到公子府上去。”

“公子呢?”

河传说:“公子自己骑马回府了。都该到家了吧,一两个时辰了。”

贞观好生过意不去,这样恶劣的天气,竟让纳兰骑马走这么老远的路程。便不再回屋子,赶快钻进车里。打了好久瞌睡的车夫一甩鞭子,马蹄踩得厚雪“咕咕”响着走了。

路上,贞观向河传打听有什么要紧事。河传摇着头:“不知道,不像出了什么事呀……”

在一冬二东地摇晃着的车厢里,顾贞观想:纳兰容若这位满族青年诗人,也真算得上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。出身高门贵冑,自幼锦衣玉食,又加上少年清显,却生就一副江湖风烟的淡泊性格,萧然若寒素。童稚就善骑射,读书又过目成诵,扈从皇上,都是雕弓与书卷偕行,日则校猎,夜必读书。填的词婉丽凄清,绝无绮襦纨绔的珠光宝气,倒像是憔悴寒士的幽惊积愫。咏塞上雪花的句子,倒正好作他的自我写照:“非关癖爱轻模样,冷处偏佳。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

马车经过太傅府大门而不入,一直赶进后园的一个侧门。贞观于是知道,纳兰是在他新近构筑的那三间茅舍里。果然,河传悄悄告诉他,太傅今天宴客,纳兰早先就是想躲到贞观那儿去的;没见着,又嘱咐直接送到这儿来。这是一幢整洁清幽、典籍绕壁的草房,纳兰还为它赋过一首《满江红》。座上多是嶔崎磊落的俊异之士,比如世人认为最落落难合的陈维崧、严绳孙、姜宸英等人。一般客人不让到这里落座。

贞观跨进书房,就向在屋里踱圈子的纳兰告罪,说让他老远枉顾,冒寒而回。纳兰笑着说:

“该告罪的是我!不告而取,罪同行窃……”一边向瞠目结舌的顾贞观扬着一卷纸。

贞观一看,就是自己的那两首《金缕曲》。

“河梁生别之诗,山阳死友之传,是千古不朽的血泪文章。”纳兰踱着步说,“如今有华老这两首《金缕曲》,可以鼎足而三了。”

“哪有这么好!”贞观惶恐地说,“不过是万感丛集,下笔竟不能自己……”

“要不怎能这样撼心动魄呢?!”纳兰站定说了这句话,又缓缓踱起步来。

贞观捧着薄如蛋壳的白瓷杯发怔,从没见纳兰这样在人前转圈子,他心中一定在想着什么。也许是在打腹稿,准备和那两首《金缕曲》?贞观偷眼打量着纳兰清癯英爽的脸庞,心里揣摸。

纳兰负着手,转向贞观说:“汉槎先生蒙冤时,我才三岁。但后来很仰慕他的才华。特别是他的赋,我曾手抄过好几篇。”

“是,汉槎以赋最擅胜场。”贞观说,“真可以规模江、鲍,接迹王、杨。”

“谁想得到一代才人,如此命蹇!”纳兰感叹地说。

“公子还不知道那最令人骇异的一幕!”贞观小声说,“在定案之前,朝廷把所有举子集中起来‘复考’,每人作两篇文、一篇赋、一首诗。考场上除派试官罗列侦视之外,堂下还排列武士示威。堂上陈列着桎梏镣铐还不算,竟摆着黄铜夹棍、腰市钢刀。每个举子身后,还有满洲护军两人夹押。哪里是在复考,竟是在过鬼门关!读书人几曾见过这样森严的场面?纵有满腹珠玑,也随着魂魄飘散了。汉槎在这种恐怖之下,战战兢兢,不能终卷,便鎯铛下狱,流徙万里了。”

纳兰那常是若有所思的面宇上,眼睛湿润了,眉峰烽紧蹙着,嘴唇微颤。很久才开口:

“呵!居然有这样以刀锯斧钺跟随铨选科举之后的作法?真是旷古未闻。”他柔弦般颤动着的语调,让贞观仿佛直接看到了那颗敏锐善感的诗人之心,在悸动得多么厉害。贞观不觉自己的喉咙也哽咽起来。

纳兰又一次拿起词稿看了一阵,抬头说;“汉槎有华老这样的生死之友,可以无憾了!”

“不!”贞观沉重地说,“昨夜写下的词,今天我已感到对不起远在天涯的汉槎了。”

纳兰大惊:“怎么呢?”

“一介寒士,不配说这种豪言壮语!”贞观激愤起来,“我原想,都是涸辙中的鱼,干渴殆毙;我努力吐一点沫,濡湿一下他的身躯,让受难者多一分挣扎下去的力气,让幸免者多感到一分肩上的职责,也不无好处……但我就没想到,‘盼乌头马角终相救’这样的话,虽涌自一寸赤心,却无能有这种斡天旋地的力量。让汉槎兴起希冀,而终归幻灭,怎么对得起他呢!”

贞观把一腔悲愤倾泻在自谴自责之中,突然看到纳兰那双清澈深凹的长目中,涌出一对沉重晶莹的泪珠,啪地打在词稿上。它像两颗清凉的雨点,沁进贞观焦灼欲裂的心田。纳兰猛地扬声说:“华老!今天在千佛寺读到你这两阕血性篇章,我一是要浮大白以相贺,二是想讨一个承诺……”

贞观慌忙问:“不敢不敢!”

“华老!让我助一臂之力,营救汉槎生还。”

这不是贞观梦寐以求的一句话吗?可是真正从纳兰口中说将出来,却又叫贞观全身一震。他满怀疑虑着纳兰。纳兰眼中满是期待与热望,倒似乎真是对他有所希求。

刹那间,贞观体味到一股童年时在花间捕捉凤蝶的心情:眼看着绝美的丰姿就在眼前,却是那么神光离合,薄翅扑闪,欲歇欲逝,叫人无从伸指,紧张得呼吸都屏止住……他竭力镇定着自己,站起身,嗫嚅地问:

“公子有了主意吗?”

“不!”纳兰哑然失笑,“读了华老新词,救汉槎的念头油然而生。但真要去做,又觉得无从措手。您不见我正烦躁得什么似的吗?”

贞观勉强点点头,又颓然坐下。纳兰看出他的失望,忙说:“华老放心,此事在三千六百日中,我一定以身相任!”

贞观泫然说:“公子,汉槎出关近二十年了。人寿几何,忍以十年为期吗?”

“但是,此事大难呀!”纳兰叹息似地说。

“明白!”贞观郑重地回答,“此案流人,断乎难得轻宥。弄不好,营救者不啻惹火烧身。只是汉槎毕竟无辜,身子又单薄,他那样的‘早衰蒲柳’,打熬得过三干六百日冰刃雪箭的摧残吗……”

纳兰苦笑说:“只叹我这条鱼,能吐的沫也不多哟!”

一时之间,主客都沉默了。贞观绝望地想,如说世间最悲壮者是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诸葛亮、文天祥那样的事业;那么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哀,就该是眼前前“知其当为而不可为”的我们两人了。

静寂中,前面的深深园林、沉沉画堂,隐隐传来一派细细的笙歌管弦之声。贞观觉得很刺耳,简直是对自己的一种戏侮和嘲弄。

负手而立的纳兰陡然回过头来:“走,我们到那里去!”

他看着莫明所以的贞观,指指那缥缈仙乐的来处:“找我父亲试试。”

贞观省悟过来,惊喜地连连点头:“好!好!只是,你不高兴会客……”

“为了汉槎,岂但是会客,耍赖都情愿。”纳兰扬声大笑,抓住贞观的手,“我们去!”

纳兰容若带着顾贞观突然出现在宴会上,使宾客们大为惊喜。有的人已觉得有了明日向朋辈炫耀的话题。一片寒暄、让座、温酒、进盏之声,半响才平息下来。但一些善于观察、老于世故的客人,不久就发觉公子是有急事找太傅,才忽然露面的,所以显得坐不安席,心不在焉。大家乘酒宴已阑,相约告辞而去,很快只剩下三两位心腹之人。

纳兰把贞观的词稿双手递给父亲:“华老新填的词,惊天地泣鬼神,叫人佩服得很!”

“呵!难得难得!”明珠客气着,接过词稿,先默读一过,又轻轻吟诵起来。那两三个幕僚伸长脖子看,一边击节赞叹。纳兰趁机把汉搓的惨况、华峰的侠义、自己的感同身受,扼要地诉说一通。纳兰一面讲,贞观一面窥测太傅的反应。他不禁佩服那句俗话说得好:“宰相肚里能撑船”。像这样老谋深算,身居高位的人,心中的喜怒哀乐,确实从脸上是不易看出丝毫的,有深不可测的静穆、端庄。

明珠听了一会儿,做了个手势,表示这些情况他都尽知。纳兰赶快住了口。

明珠慢慢呷了口酒,抚须不语。纳兰忍不住,又试探着把希望父亲援救汉槎的意思,也含蓄地说出来。

太傅还是沉吟着。那位最心腹的“智囊”用食指沾着酒,在上画了许多圆圈,揣摩了一阵子,忽然写成一个大大的“难”字。

纳兰容若看了说:“唯其难,才来惊动父亲。”

明珠又拿起贞观词稿细读,右手不住轻捻着斑白的长须。容若向贞观投了个提心吊胆的眼色,向着珠帘焦躁地挥挥手,细乐之声戛然而止。

明珠一边默读,一边慢慢伸出右手去拿一只行令用的巨觥。那位智囊忙把觥放到明珠手里,纳兰容若提起银壶要给父亲斟酒,明珠却从纳兰手里取过银壶,一边看词,一边自己往觥里细斟。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,不知太傅要做什么,又无人敢问。寂静中,那“哗哗”的注酒之声,似乎长得没有尽头。这只酒觥实在也太大了一点。酒从觥口溢出来了,明珠还在斟。纳兰失声说:“满了!”

明珠猛省过来,看着满荡荡的巨觥,又抬头看看顾贞观,忽然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,双手捧起酒觥:“好吧!顾先生如能饮完此杯,我为先生营救汉槎。” ,

纳兰容若连忙探过身来:“华峰素不善饮,我来替他!”

话未讲完,贞观已一手接过酒觥说:“好!老大人一言为定!”深吸一口气,俯下头就喝。

明珠吃了一惊,伸手阻拦。贞观偏开身子,咕咚咕咚好一阵才喝完,把酒觥往桌上一顿。

大家都看呆了。明珠说:

“唉呀,顾先生的至性豪情,真真叫我服了!我是一句戏言。即使先生不饮,难道我就不救汉槎了?”

贞观满面通红,喘气不匀,口齿不清地说:“一碗酒,总比,总比乌头白,马角生容,容易吧!”

大家放声大笑起来。不防顾贞观天旋地转,头晕目眩地出溜到桌下去了。

贞观为这杯酒病了三天。是谁扶他到纳兰书房,几时回千佛寺,他都全然不知。

清醒过来,就托明照找人去问纳兰。纳兰的回信竟然又是一首《金缕曲》。词中说:“绝塞生还吴季子,算眼前此外皆馀事。知我者,梁汾耳。”

贞观双眼又湿了。他磨浓了墨,把它写在那两首《金缕曲》后面,珍藏起来。 ,

他不怀疑纳兰会不尽力。只担心此事本身太难。毕竟乌头难白,马角难生。他还有个更大的隐忧:在宁古塔的冰桎雪梏下,南边生长的汉槎能支撑到“那一天”吗?

五年后的一天,贞观旋风一样冲进纳兰的草屋,一边大喊:“汉槎!汉搓!”

“华峰!”一个瘦削的身影扑过来。五十岁的吴汉槎,看去纯乎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衰翁了。这对宿昔齐名的江南诗友,在二十四年生离死别后,如今抖抖索索地拥抱在一起了,还直疑是梦魂在捉弄人,唏嘘着不敢启口问话。

纳兰从书丛中走过来,扬着一本诗稿:“华峰!如今汉老无恙归来,我们又该庆贺艰难生涯对他的玉成了!”

“怎么?”

“汉老的《秋笳集》。全是塞外的作品。凄清而兼豪放,风骨遒炼远胜少年之作,不是身历其境,怎能写得出一个字!”

汉槎嚅动着牙已脱尽的嘴唇,连连拱手逊谢。这时,一个五短身材的人匆匆进来。汉槎挽住贞观的手臂向那人说:“兆宜,这就是顾华峰先生!”

兆宜抢上来下跪施礼,吓得贞观连忙还礼不迭,却被汉槎紧紧拉住。汉槎说:

“公子怜我老父和两个哥哥都已谢世,特地把舍弟兆宜聘到府中,让我们老弟兄朝夕相共。”

纳兰微笑说:“能同你们聚首,我是如鱼得水,如骖之靳呀!”

兆宜取出一叠稿子:“华老请看:这么多知交故旧为我弟兄欢慰,赋诗作贺。华老离京一个多月,今天是一定要补作的了……”

贞观一张张翻着诗稿,口里念着姓名:“徐健翁、王渔老、纳兰公子、宋牧老……哟!尤西堂也有大作。”

汉槎笑吟吟地说:“西老不愧大手笔,老辣之至:‘西风紫塞重回首,不断龙沙哀雁飞’……”

贞观打断话头问道:“听说他入翰林院了?”

“是。”兆宜说:“这是顺理成章的罗。”

贞观又问:“更加心宽体胖了吧?”

敏感的纳兰抬起炯炯的眼睛:“怎么?”

“不怎么。”贞观笑笑,“我想起你赠我的《虞美人》来:‘瘦狂那似痴肥好,判任痴肥笑,笑他多病与长贫,不及诸公健饭走风尘’。你我这样的人,是一辈子也长不胖的”

贞观一边说,顺手把诗稿都叠在短榻上。那年在千佛寺同尤侗的谈话,他没有向谁说过一个字。纳兰为救汉槎费尽移山心力,才得到“醵金相赎”的许可;又不知多少热肠人奔波运筹,才算办成。这些事,贞观也没对纳兰说过谢字。

兆宜收检着诗笺,忽然指着短榻说:“三哥,你知道吗?为了‘绝塞生还吴季子’,华老差点儿醉死在这张榻上!”

汉槎凝望着木榻,踉踉跄跄走过去,身子一软,双膝跪倒在榻前。兆宜跑过去搀扶,连声问:“怎么了三哥?”

汉槎深凹的嘴唇抖颤半晌才说出声来:“当今之世,人唯自保,噤若寒蝉,而你们……”

他把白发飘萧的头颅枕在榻上,艰难地哽咽起来。

汉槎回到京师不过两年,就像一段膏脂燃尽的残烛,熄灭了剩下的一点光焰。顾贞观也结束了壮游江湖的生涯,回到无锡老家,准备读书著述以终老。离京前,他把那幅《金缕曲》三首的手卷,郑重地赠给纳兰。万没想到,一年以后,这卷手稿又回到了自己手中:纳兰容若,这个幽悰别愫的贵公子,王谢门第的萧寒子弟,天下寒士的真朋友,像一颗词坛的彗星,倏然陨落在三十华年。

顾贞观对着词稿发痴,不知道天色几时黑尽,是谁燃起烛光,又几次续起蜡泪。他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心魂已经离窍,与纳兰和汉槎携手联袂,同涉冰川,同渡关河,同拈花微笑,同凄然下泪,同长啸,同悲号,同翱翔于青溟,同絮语于窗下……等到猛省过来,他抓起笔,在三首《金缕曲》后面狂草了两行字:

“呜呼!容若已矣,余何忍复拈长短句乎!”

(1980年8月)

访谈:有关历史小说的话题

《黑白纪》公号

戴明贤

《黑白纪》:现在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您是书法家、散文家,但曾经有差不多十多年时间,具体说来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到九十年代中期,您致力于历史小说的创作;许多您最喜爱的历史人物,如苏东坡、米芾、辛弃疾、龚自珍、纳兰性德、顾贞观、何腾蛟……都被写进小说中,赋予了他们一种您心目中的文学形象。您当初是在一个什么样的背景下开始历史小说创作的?

戴明贤:我们先设一个对话的前提:“历史小说”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名词,一个自相矛盾的模胡概念,经不起追问和深思,我从“致力于”到搁笔,就是追问和深思的结果。称为“历史题材小说”比较准确些。但以下仍从众。

我们那时代的小孩接触文学,绝大多数是看演义小说:三国、水浒、东周列囯、隋唐、说岳等等。还有武侠小说、公案小说、聊斋。我大致也一样,但多看了一部《红楼梦》和两部英国小说:《大卫高柏菲尔》和《简爱》,大姐明端小书柜里的书。父亲有一套商务版《万有文库》,我读过其中的挪威、丹麦、瑞典等国短篇小说选。逮着什么啃什么,包括《东方杂志》里欧阳予倩的欧洲观剧记。长大又爱读历代诗词、唐宋传奇、诗话词话和古人笔记小品。有志于文学后,照着《文艺报》和中国作协刊出的一份《文学工作者参考书目》,按图索骥地一本一本读。数十年的闭门乱读,使得我熟悉文学世界,昧于现实社会。这可是写小说的致命之症。加上那时代只准写工农兵,我更是一无所知。幸亏喜欢小孩,也喜欢读写小孩的小说,所以文革前我只写过几篇以儿童为主角的小说〔不能算“儿童文学”,这又是一个模糊概念〕。文革从发作到林彪出事,我在大方乡下教书,那里没怎么闹红色恐怖,停课时间又多,我就重读随身带去的书。不论读的是古人今人,国人洋人,都难免带着当下的情绪和思考,顾贞观和纳兰,辛弃疾和陈亮,苏东坡和米芾,宋高宗和秦桧,狄仁杰和武后,龚自珍和官场等等,都是当时引发联翩浮想的掌故。待到文革结束,文艺重生,再次握笔写小说,选择古人题材就似乎是顺理成章了。

《黑白纪》:在我的印象中,您的历史小说人物,除了何腾蛟、狄仁杰、秦桧、曹泳等寥寥几个,几乎都是诗人、艺术家,您为什么特别钟情于这个群体?

戴明贤:大约是性之所近罢,所谓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”。我天性亲文艺远权势,从小喜欢诗词书画,成年后又喜欢读诗话笔记,数十年一以贯之,读这些人的言行举止,觉得可亲可近、相契于心。不期然而然;但也并非全无理性的因素:美化帝王后妃的题材我是不会写的。

《黑白纪》:“五·四”以来,直到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的现代主义思潮蔓延之前,中国现代文学意义上的历史小说,无论是叙述语言还是其中的人物对话,都与描写当下现实的小说大不一样,这在您写作的时期是个经常引起讨论的话题,也是写作者在具体创作中极难把处理好的环节:毕竟是处于当下的作者在写过去的事情,也是写给处于当下的读者所阅读,但语言和对话又要合乎对象所处的时代背景与氛围,您当时是如何考虑和处理这个问题的?

另外,现在写历史小说的作家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,现代主义思潮以来,他们可以(或者说已被读者认同)用完全当代的语言来叙事,包括其中的对话,比如王小波的《红拂夜奔》、苏童的《我的帝王生涯》等等,这些当代历史小说的叙事策略里隐含着某种“元小说”的逻辑,即他们一开始就把作者的当代性身份,以及他们是“处于当下的历史想象”这一实质和意图作为创作的前提毫不隐讳地暴露出来。但在您写作历史小说的时期,小说的主流观念还是把小说看成是与现实平行的“第二现实”,是现实的映射之镜(历史小说也不例外),也就是说,无论对象身处的时代现实是否真如作者所以为,但至少作者的初衷是把它当成现实来描写、来表现的。您如何看待今天历史小说的这一“当代主义”倾向?

戴明贤:应该说这是两种不同的小说体裁,而非“历史小说”写法的演变。前面说过,“历史小说”一词只是约定俗成,经不起追问。历史是实录,记载已经发生的人和事;小说重想象,刻画可能发生的人和亊。虽然实录很难绝对真实,虚构大多有所依据,但实录和虚构仍是两个相悖的概念。“记实小说”、“传记小说”都属此类。如果再再深究一层,问题就更多了:那些汗牛充栋的正史、野史,早已对尊者、亲者和“敌、我、友”作了多少“隐恶扬善”、“隐善扬恶”的取舍、扭曲和伪造,还能真是“信史”吗?八十年代前后,历史小说新作迭出,引发一场“历史小说”问题大讨论,茅盾先生写了带总结性质的长文,但还是未能统一认识〔因为它本身是个无解方程〕,只是在“大事必须循史,细节可以想象”这个原则上取得较多的认同。

从文体上区别开取材于历史、力求再现历史的“历史小说”〔如《李自成》等〕和摭取古书材料加以随兴发挥的小说〔借用影视剧的办法称为“古装小说”还准确些,如《我的帝王生涯》等〕,问题就比较清楚了:前者力求客观,规行矩步,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;后者尽兴主观,天马行空,是一种特殊题材的现代小说,而不是现代主义的“历史小说”。这种写法早已有之:鲁迅的《故事新编》非常现代主义。

从写作看,写“历史小说”事倍功半;写“古装小说”事半功倍。这只是就难易而言,无褒贬高低之意。道理很简单:越想逼真历史,就要读越多的古书。郁达夫说过,他为写短篇小说《采石矶》,读了主人公黄仲则〔清代诗人〕的全集,而且是从琉璃厂花高价买的线装书;发表后得的稿费还不够写作中的香烟钱。

《黑白纪》:上一个问题涉及的,实际上是历史小说的“文学层面”,此外,历史小说还存在一个“史学层面”的问题。您曾说写历史小说“举手投足皆是知识、皆是学问”,一步不慎,就会贻笑大方。既要通史学,又要通文学——这正是历史小说难写之要害。这两个问题在您创作的时候,哪一个最让您费神?

戴明贤:写历史小说,这两“通”缺一不可。明史权威吴晗奉命写《海瑞罢官》剧本,写出来根本没法演,剧团编导、演员费大劲才改得能搬上舞台;老作家姚雪垠为写《李自成》,花十多年工夫研究明史。两“通”既平衡又高水平,当然再理想不过,但恐怕可遇而不可求。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应算首席代表罢。中国作品则《李自成》第一卷初版本最好。两“通”问题,写中篇比写短篇难;写长篇比写中篇难,因为历史是严谨的学术,处处需要考证,而越具体的事物越难考证。你写某朝某代,大到典章制度,小到衣食住行,当时不言自明,以后都成了学问,不能以今概古,不能想当然。试试带着这个问题读几页《红楼梦》,就知道锅儿是铁铸的。越要写长、写细、写活,越会发现处处是绊脚石。影视剧又比小说难:小说还可以藏拙,影视绕不开。比如小说交代一句“岳飞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,桌上那杯茶凉透了也没喝过一口”可以;换成影视画面,衣帽鞋裤什么款式、桌椅茶杯什么模样,都须考证一番。姓名称谓又是一整套学问:姓氏字号、自称他称、尊称卑称、正称别称,规矩周详,非常复杂。官职品秩是又一整套繁杂学问。大导演李翰祥拍《火烧圆明园》,那么些历史顾问,还遭许多专家指责这不合那不合;等而下之者,更难免“穿帮”处处,笑话百出。另一个重要问题是语言。写古人古事,人物的对话、作者叙事的文字和笔调,要非今非古、既今又古,不能太口语化又不能书面语化,要读起来舒服,分寸非常微妙。

我对历史,主要是喜欢读野史、轶事、传记、诗话词话,笔记小品,不知不觉中积累了些常识掌故,感染了些氛围情调,可以说是从文学的渠道接近历史,对正史没有下过功夫;而且兴趣主要在“人”而非在“事”。写起历史小说来,一是文字上还像那么回事,二是知道水深水浅。所以取“量体裁衣”的明智态度:写短篇而不写长篇;写个体而不写全体;写一隅而不写全方位。总之力求“扬长避短”,量力而行,藏拙取巧。

《黑白纪》:您如何看待历史小说中的史实与虚构?这也是当年历史小说界与史学界时常争论的话题。

戴明贤:前面已多处接融到这个问题。标准答案是没有的;.实践则是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臧否由人,文责自负。

《黑白纪》:井上靖是您当年非常推崇的日本历史小说大家,他冷峻至于“枯槁”的笔调曾经被您认为是一种很高的、尤其是历史小说的很高的美学境界,请您谈谈这个话题。除了井上靖,您中意的历史小说家还有哪些?

戴明贤:小说的写法,可以概括为两种:铺陈的写法和浓缩的写法。前者如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,后者如井上靖的《天平之甍》。前一类作品浓墨重彩,雄伟壮阔,如长江大河,雅俗共赏;后一类小说叙事简练,不枝不蔓,如小河潜流,只供会心者悠然玩味。井上靖以一个日本作家而写中国历史题材,采用这种写法,既取决于他的艺术气质,也不排除是一种“藏拙”的选择。我对这一两种写法并无轩轾,只要写得好,都喜欢读。但似乎有个趋势:中年以前更喜欢前类作品一些,读来餍足如饫盛宴;中年以后更喜欢后一类些,仿佛品小吃清茶,易读完、有余味。要问特别喜爱的历史小说家,还真想不出来。就说井上靖,我也并不是认为历史小说一定得像他那样写才好。年轻时候认作家,渐渐就认作品了:无名作家可能出手不凡,著名作家往往出败招。

《黑白纪》:现在有人把喜欢历史小说的读者分成两类,一类是读高阳的,一类是读二月河的,口气里前一类显然高于后一类,您对这两个影响广泛的历史小说作家如何评价?

戴明贤:高阳的历史学养,在历史小说家中无人可比肩。但他的小说有个通病:虎头蛇尾,开头很精彩,越往后越粗,笔头跟着材料走,演义化、说史化。知识性大于文学性。《红顶商人》比较完整些,但还是后面不如前面。我想这与他以笔谋生,写得太多太快太长有关。二月河的历史储备非常不够,也要写多写长写快,当然更等而下之。我曾读过一点,里面的小故事都是从《清人笔记大观》、《聊斋志异》等书里照搬的,禁不起推敲的地方太多,读几页就味同嚼蜡了。

“五四”新文学运动引入西方文学概念,我们才有了现代模样的小说。一九八四年上海社科院出版社选编了一本《中国现代作家历史小说选》,选入鲁迅、郁达夫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冯至、何其芳等人的短篇小说四十八篇,质量很高。新型长篇历史小说的滥觴是姚雪垠的《李自成》第一卷,出版于文革前夕。记得我们读到中国青年出版社的初版小开本时,钦佩兴奋,觉得见到了文学里程碑。确实写得好。但很快进入“非常时期”,这部小说的写作成了“准政治事件”,不仅越写越离谱,越写越粗糙,难以卒读;而且连第一部也补进去迎合“路线需要”的新篇章,成了白璧之瑕,令人惋惜。艺术质量远超二月河的长篇历史小说其实不少,如《金瓯缺》、《风萧萧》、《白门栁》、《上官婉儿》、《少年天子》等等,但历史小说的读者普遍缺乏阅读历史小说的知识水准,自然让通俗型的作品取而代之。比如写“十月革命”的长篇小说,我年轻时最崇拜《静静的顿河》,很多年后读到《日瓦戈医生》,觉得更为深刻〔并且互補〕,但比前者难啃。今天的读者,就会连《静静的顿诃》也感觉难读了。

《黑白纪》:您在《九疑烟尘》出版时,曾说这是《南明三部曲》的第一部,正在续写;后来不仅不见下文,连短篇也不见发表了。原因何在?

戴明贤:当时认定写历史题材是我藏拙取巧的最佳选择,兴致很高。写出《九疑烟尘》,作为《南明三部曲》的第一部。贵州远离古中国政治中心圈,交通闭塞,自来只有极个别的优秀人物走出山国,进入京都大邑的主流社会,才能得到认可。忽然到了明朝之末,清军入关势如破竹,曾经战无不胜的李闯王军不堪一击,江南旧臣竞相拥立朱姓小朝廷。接连几个小朝廷都很短命,在位最长的永历帝是古今罕见的“漂泊天子”,被权臣挟持着不断迁居驻跸。贵州安龙曾是“行宫”之一,黎平人何腾蛟曾一度督率诸军,肩负中兴大任。时间虽短暂,却是贵州空前绝后的一页史迹,文学艺术的有趣对象。何腾蛟鞠躬尽瘁,一寸心可对天地,但才具不足以承载这样的历史重担。当时局势,双方战争力量之悬殊,南明政权成分之复杂,命运选择于一念之间的戏剧性时代,都是空前绝后的,没有一个人能“只手旋转乾坤”。我读到的几种史籍文献,对于何腾蛟作出的评价,令我感到虽有史实的依据,却不能透入“这个环境中的这个人”的血肉之中。而这一点正是文学区别于史学的所在。所以我写何腾蛟,一因他是贵州历史上仅有的一度系天下之安危的人物,二是他身上具有可供挖掘的悲剧因素。我曾经想探究“山民性格”,何腾蛟就是一个选中的标本,这个小长篇就是一份探究纪录。

第二部拉出粗糙的初稿,搁下就没兴趣了。因为在阅读中感到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在艺术表现上似乎定型化了,时代人物故事不同,写法却是一样的。缺乏文体的原创性。《九疑烟尘》出版后,有两位作家来信,说历史小说还是应当“全景式”的史诗写法,有一位写历史小说评论的专家干脆说没读懂。分歧在文体的选择上上,我向往原创性,他们强调惯性;我喜欢浓缩,他们喜欢展开;我喜欢小长篇,他们钟爱长河小说。比较而言,我还是更喜欢画龙点睛、留下咀嚼空间的作家;文学首在“传神”,不宜太“细腻入微”、“淋漓尽致”。《战争与和平》当然是“全景式”小说的巅峰,但浩瀚的篇幅会令一般读者望而却步;我佩服之至的《旋渦》〔哥伦比亚里维拉著〕,不到三十万字。作为读者,我对许多历史小说的时代、人物、大节都是已知的,毫无悬念;而一一展开、细细描写的文字又觉腻人,乃渐渐走进“读小说不如读传记,读传记不如读年谱”的窄胡同。当然也没有了写的兴致。

以金庸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,其实可与你称为“现代派历史小说”者同样视为历史小说的一种变体。我小时候读平江不肖生、白羽、王度庐、还珠楼主的老派武侠小说;中断数十年后读金庸、梁羽生、古龙的新派武侠小说,从老派到新派,主要是以现代人的观念和胸襟,把老派对正邪、善恶、门派、族类、恩仇等一整套基本观念颠覆和重建,弃其狭隘、僵化、褊执等非黑即白的观念糟粕,扬其当仁不让、义无反顾、勇于担当、精研技艺等菁华,真可谓脱胎换骨。读金庸的武侠小说,在夸大、变形、荒诞的故事和人物下面,蕴涵的历史思考和人生智慧,远超许多正统的历史小说。读多了,我概括出武侠小说高手须具“四绝”即四项资质:想象、笔力、洞察、胸怀。武侠小说不受现实生活限囿,不论功夫、故事、人物,不怕世间无,只怕想不出,想象越瑰奇,小说越好看;武侠小说横空出世的想象,要靠遒劲恣肆的文字功夫来曲曲传出,如笔力荏弱,就不啻隔靴搔痒;武侠小说刻画社会万象,宫廷市井,作家需具通达人情、洞明世事的见识,方能下笔如老吏断狱,深刻餍理、犀利痛快;武侠小说以虚幻反映人生,如无悲天悯人的宗教情怀,大气包举,不能超越恩怨情仇的色相境界,终隔一尘,了亦未了。新派小说开创于梁羽生,而金庸青出于蓝,差距就在于四项资质的强弱。古龙聪明,另辟蹊径,避重就轻,剑走偏锋,反而取得成功。

我的看法,小说作为一种说故事的文体,可以容纳千种百类的题材,不论写的是政治、市井、官场、动物、武侠、历史,都是小说,都指归于人生;我看小说只论做得得好坏,从不以题材排座次。“纯文学”是一个更加难以界定的名词。二月河写的是“历史小说”,金庸写的是“武侠小说”,能说因此前者就高于后者?据说高阳的小说从来进不了台湾文学评奖的名单,但这丝毫没有影响“有水井处就有高阳的读者”。

《黑白纪》:在您的历史小说中,有三篇我印象最深,一是写纳兰容若和顾贞观的《金缕曲》、一是写龚自珍的《落红》,还有就是写秦桧与曹泳的《梦断格天阁》。其中《金缕曲》影响最大,被《小说选刊》选载,也选入由吴秀明选编的《短篇历史小说选》。三篇作品中,《金缕曲》感情浓烈酣畅,《落红》气质沉郁痛切,但从风格上说,延续的还是传统历史小说的气脉和方式;而《梦断格天阁》与两者都不同,很有“现代性”,笔调冷峭,用的是皮里阳秋的“反讽”手法。事隔多年再回头看,我认为《梦断格天阁》在您的全部短篇历史小说中,是艺术性最高的一篇。您同意这个看法吗?另外,这种方式或者说笔调,是否受到鲁迅先生《故事新编》的一些影响?比如《铸剑》。用通感的方式来形容,我总觉得它们都有一种“黑”的颜色,不过《铸剑》黑得明亮,是不可遏止的复仇之色;《梦断格天阁》黑得阴森,是五千年中国官场人格的渊薮之色。

戴明贤:我自己也对这三篇比较满意一些。写法基本是一样的,即以其中一个人物的视角为视角:《金缕曲》以顾贞观,《落红》以龚自珍,《梦断格天阁》以曹泳。这其实是第一人称写法的变体,我觉得这种写法兼有全知视角和第一人称视角的长处,又能避免二者的弱处,所以常用这种写法。曾经流行过一种第二人称的写法,我读起来总觉得别扭,从来没尝试过。至于笔调的浓淡、色调的冷暖,主要是题材和人物所决定的。《金缕曲》中,顾贞观对挚友苦难的感同身受和援手道义,炽烈如火,性情上又是个多愁善感的词人,整体色调自然浓郁;《落红》中龚自珍以旷世奇才而受尽白眼,又是个歌哭无端的性格,整体色调自然峻烈火;《梦断格天阁》的秦桧和曹泳则都是政治人物,心灵世界黑如地狱,一言一行深谋远虑,整体色调自然阴冷。设想把三篇的笔调和色调相互调换,必定知道不可能。在构思阶段,《金缕曲》掌故本身就完整,很快就找到了人物、情节和场景。《落红》开始是从他的《病梅庵记》受到启发,初稿只写到旅店“放梅”,然后以“向南,向南……”作结。题目就叫《放梅》。后来觉得不到位,扩充南行的一些情节,题旨也归结到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。深化得多了。写《梦断格天阁》,古书中秦桧的材料非常精彩,读了毛骨竦然,但都是零星散碎的,很难捏合成一个故事。直到想出了让曹泳躲在阁里等候皇帝离去时浮想联翩,一下子找到了那根串起散珠的线,眼前豁然开朗,写起来就顺当了。写辛弃疾的《车轮生四角》,人物和材料我都很喜欢,但没有吃透想深,仓促提笔,就失败了。其实写米芾、苏轼的《辨颠》、写杜衍、欧阳修的《五老会》,自己也是满意的,但因属“轻量级”的题材,不易引起注意。鲁迅的《故事新编》我读得很熟,《铸剑》尤其精彩;对我肯定有潜移黙化的影响,但写时没有想过它。我刚入初中就稀里胡涂地读到《鲁迅三十年集》,以后一直读鲁迅的书和关于鲁迅的书,他作为思想家和作家,对我的影响是多面的、根本的、无可替代的。

著名作家、书法家,贵州安顺人,1935年生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西泠印社社员。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、贵州省书法家协会主席、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、贵阳市文联副主席、《花溪》月刊副主编、贵阳书画院院长。贵州省第七届政协委员,贵阳市第五、六、七届政协委员及政协常委。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先后从事过编辑、教师、编剧等职务,后专攻文学、书法、篆刻、戏剧、影视、艺术评论等作品二十余种问世。书印方面有《戴明贤书法篆刻集》、《对山集.戴明贤卷》,《戴明贤书印集》,获中国书法家协会“中国书法艺术荣誉奖”(2001年5月)、“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三十周年荣誉奖”(2011年6月),百余件作品受海内外文博、碑林、画廊、展览等部门收藏。

(独家授权来源:“经受今生”平台 |运营编辑:伊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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